清明祭母：我一生最可爱的人

这篇文章是去年母亲节我为纪念母亲而作。但因为当时刚刚注册和讯不久，还不太懂得操作博客，而且文章内容的时代背景也未交代清楚，所以今年清明节我把它稍为增改一下，重新发表到网络上，以抒发我对母亲的缅怀之情。另外，2006年4月2日是我注册和讯博客之日，到今天正好满一周年，我发这篇清明祭母文，以志纪念。

人的一生要感受母爱、父爱、兄弟情、姐妹情、朋友情、同事情；以后成家了还要感受夫妻情和儿女情。在这众多情感里，每个人因生活经历的不同，所产生的感受也不尽相同。你或许有一份感人至深的母爱和父爱；你或许有一段兄弟或姐妹情深的动人故事；你或许与朋友肝胆相照，生死与共让旁人肃然起敬；你或许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丈夫或妻子，你的故事令所有的人听了不禁潸然泪下……但是，朋友，在这所有情感里让我感受最深的却是普普通通的母爱！

我的母亲和世上所有值得称道的母亲一样，是一位勤劳、善良、纯朴的母亲。几十年来，她为了把我们兄弟姐妹七人（母亲共生育了10个儿女，其中6个儿子，4个女儿，后来有一儿一女因病夭折；还有一个女儿送给了他人，直到母亲去世后16年才团聚）培养成人，耗尽了毕生的心血！她晚年积劳成疾，生命之光如风中的蜡烛，但就在这最后的岁月里，她仍然坚持操持家务；甚至在去世的前几天还强撑虚弱的病体，为我缝制过年的新衣。母亲，她是我一生中最可爱的人！

六十年代初，我国遭受三年自然灾害，加上当时的苏联逼债，老百姓的生活极其困苦，我家由于人口多，父母收入低，甚至落到了煮包菜叶充饥的地步。我从小缺乏母乳喂养，又经常处在半饥饿状态，因而长得又瘦又小。我们兄弟5人（这时我一个哥哥和妹妹已因病去世，另外两个姐姐也为了能活下去而送给了别人，直到六七年后我家生活状况好转才重新走往）的生活处境，母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每天拼命地工作，星期日也争取加班加点，晚上有时间空闲还要为别人做临时保姆。她如此辛劳，目的就为我们兄弟能吃一餐饱饭，能健康地发育成长。家庭生活状况处在这样一种境地，但母亲仍然咬牙坚持让我们兄弟上学读书，她认为再穷也不能耽误孩子接受文化教育。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几块钱的学杂费还是向别人借的；而书包和文具用品更是母亲将自己唯一一件象样的衣服，在“委托社”典当后买来的。上学的第一天，母亲破例给我穿上了一套她亲手缝制的过年都没让我穿的新衣服。她用她那双温暖的手，把我打扮得焕然一新。那天，当我走进教室，同学们用羡慕的目光打量我的时候，我心里有一股直到今天还在涌动的幸福的暖流。母亲善意的用心，使我在离开母亲怀抱的第一天，就尝到了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甜蜜的滋味。这种感觉，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产生了一股无形的动力，使我的学习一直不甘落于人后。上二年级时，由于学习成绩优秀，我被选举当上了小组长。母亲用她的慈爱使我获得了老师的温暖和同学们的友谊。她是我一生中最可爱的人！

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发生，我父母都失去了正式工作，全家人的生活陷入了极度的困境之中。为了生计，父亲拖起了板车；母亲在“社办单位”做缝纫女工。辛苦操作了一天缝纫机，回到家面临的又是一大堆繁杂的家务活，母亲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但是，她从未有一句怨言，而且在我们儿女面前始终保持着一种积极昂扬的精神。她教导我们不要怕困难，要勇于向困难挑战。家庭生活虽然拮据，但我们从未中断过学业。不仅如此，母亲还不准我们染指家务事。

有一天中午，我和弟弟放学回家，见母亲还未下班，便商量好煮一次饭，让母亲歇一口气。说着，我们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就动起手来。母亲回来时，饭已煮熟，菜也拣好了。我们带着孩子天真的稚气冲着母亲直笑，想换来她的一句夸奖。那知母亲不但不表杨我们，反而脸色一变说：“作业不写，那个叫你们煮饭？你们只要认真读书，其他事不要管！”停顿了一下，母亲缓了缓语气又说：“崽呀崽，只要你们好好读书，我着一点累不要紧，你们学习成绩好，我再辛苦心里也是甜的。”就这样，在母亲精心呵护下，我们兄弟都专心致意地读书，学习成绩在班上均名列前茅。每天晚上，母亲忙完了家务事，还要缝补或浆洗一家人的衣服，有时代别人托管了孩子，甚至要捱到半夜才匆匆睡去。

由于家庭生活困难，在外地工作的大哥30岁了，还没成家。母亲为大哥的婚姻大事操碎了心，在她执着地努力下，最后好歹总算说上了一门亲事。但大哥常年一人在外，不懂得料理自己的生活，工作十多年竟一点积蓄都没有。而新媳妇下放在农村，娶进门后没有户口连吃饭的口粮都要买黑市的。他结婚的费用以及今后生活的重担，就一下子压在母亲的肩头！但母亲没有退缩，为了儿女，再苦再累再大的压力，她都挺直腰杆，艰难向前。

大哥过完婚假后去了外地，把新媳妇的户口、工作以及其他一大摊子的生活琐事都留给母亲打理。母亲一边忙工作、忙操家务，还一边在外奔波托人为新媳妇办户口。知内情的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都说母亲的精骨是铁打的，每天忙得团团转，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家里增添了人口，口粮还要承担议价，原本拮据的生活就更加举步为艰了。母亲起早贪黑，上班拖班拖点，身体严重透支，健康状态每况愈下。后来去医院检查，母亲是积劳成疾，患上了肺结核！家里人都劝她赶紧治疗，否则病情越拖越重。但母亲为了节省医药费，叫医生分几次开药，吃了一瓶药后，病情稍为有些缓解，她便再也不肯去医院。我当时年纪小，不懂得母亲内心所承受的生活压力。现在回想起来，才深深地感叹她当年遭受了多么大的生活磨难！

如果说仅仅是经济上的压力，母亲咬咬牙定能闯过去，但精神上一次又一次的折磨，就是铁打的人也承受不住！大媳妇娶进门头几年还相安无事，后来户口调进城，又安置了工作，便是非不断：先是因一些小事和其他亲戚及左邻右舍吵嘴，后来又以母亲在生活上亏待了她，在家庭内部挑起矛盾——

大媳妇生了第一个孩子后过了一年多，就跟大哥去了外地。以后随着户口和工作的相继解决，她便违背诺言风风火火地搬回了家——此时我早已辍学在一家小集体工厂做工。大嫂一走我和弟弟就从过道里搬进了她的房间（家里就这间房大一点）。按母亲的原意是想促使大嫂和大哥生活在一起，这样大哥的生活就有人照应。谁知大嫂暗藏心机，等户口和工作一落实，马上撇下孺弱无能的大哥擅自搬回本来就拥挤的家。一进门，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一大堆家具强行塞在房门口的过道上。面对她的无礼行为，母亲欲言又止，心里清楚说不动她，只得忍让。母亲几次打算让大嫂搬回房间，但亲友和邻居们激烈反对，说两个弟弟这么大了，以后怎么办？母亲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为了委曲求全，叫我帮助大嫂把家具整理一下，弄得象样些，先将就住下，等以后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大嫂在一旁暗自欢喜，她的计划终于大功告成！

如果就这样不再生变故，一家人也就相安无事，自自在在过日子了。谁知好景不长，大嫂安分不到三个月就横生枝叶，频频和这个吵和那个吵，最后又把“战火”烧到了母亲头上！母亲犹如一个救火队员，泼熄了东边的火又赶去泼西边的火，这里刚刚喘口气，“战火”又烧到了自家的院落。一天天谍谍不休的争吵，弄得母亲心力交瘁，旧病又复发了。但为了家庭的安宁，她仍强撑着病体，一边安抚和大嫂发生矛盾的亲戚与邻居，一边四处托人在外找房子。望着母亲那瘦弱而忙碌的身躯，我不禁悲从中来，感叹命运的不公，让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人，遭受如此的磨难！

我的父亲是一个说得多做得少的人。年轻时，他还能分担一些家庭责任，过了50岁后，就把家庭生活的重担完全压向母亲的肩头！人情来往，儿女婚嫁，他一概不问，都让母亲一个人承担。临到老了，他又恋上杯中之物，一个月发的工资，还不够他自己受用。摊上这么一个老伴，母亲恨铁不成钢但又无可奈何，只有默默地独自吞着苦水承受着生活的煎熬……

然而，父亲几杯酒下肚便惹是生非，几乎每天都有人向母亲告状，弄得她一天到晚向别人赔不是。有一天中午，父亲酒后又把门前菜市场一农妇的青菜摊踢得满地都是。母亲一下班就接到报告，顾不上歇口气，一边向农妇赔礼道歉，一边蹲下把散落在地上的青菜捡起来。还有一天傍晚，母亲连续上了十个小时的班，长时间蹲坐在老式弹棉机旁，腰都真不起来，走回家时，腿都在打颤。但刚一进门，就有人报告，父亲又惹了事：他把人家一三轮车土豆全都掀到街道上去了。他嘴里喷着酒气，菜贩不敢把他怎么样。母亲强打精神，朝菜贩道了句歉，便一声不响地蹲下地捡土豆。这时，借酒壮胆的父亲还上前阻挠母亲，叫她不要管闲事，母亲不顾他的阻拦，继续捡下去。由于劳累了一天，加上年过半百，母亲头晕目眩，几次险些栽倒在地。菜贩和旁观的邻居被母亲的大度精神所感动，见状纷纷上前帮忙。

我下班回来，听说此事并看见母亲极度疲惫的神情，忍不住朝父亲大发雷庭！母亲摆摆手，叫我不要骂了，去外面看看，土豆捡得怎样？并订嘱我向菜贩再道个歉。我望着母亲站在灶前摇摇欲倒的身躯，不禁百感交集，但除了叹息又有何作为?!

母亲在家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好祖母；在单位也是一个格尽职守，努力勤奋的好职工。文革期间，她工作的单位因受运动冲击而解体，当时她管理后勤财物，完全可趁乱将一些财物攫为己有。但凭着一位老职工的良心，她将价值几万元的财物原封不动地上交给有关部门。随后，她失去了工作，为表彰她无私护卫公共财产的行为，有关领导欲安排她去街道部门做一个“旱涝保收”的后勤保管员，但她毅然决然地回绝了领导的好意，而自告奋勇地邀了几名下岗职工，创办了一家“社办缝纫厂”。以她的技术和工作能力，完全可胜任厂长一职，但考虑自己家庭负担重，怕因此而耽误企业的正常管理，便自动让贤当了一名车间主任。后来，缝纫厂因市场的需求改为棉纺厂，为开展新车间的生产，也为增加工资收入，母亲毛遂自荐去弹棉车间当挡车组长。弹棉工又苦又累又脏，一天工作下来，浑身沾满了棉絮，而鼻子里的棉絮回家后要弄半个多小时才能清洗干净。一听说去这个车间，年轻人全都向后缩。最后在母亲的带动下，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工才勉强跟随。母亲辞去工作环境较好的缝纫车间主任的职务，而去工作条件恶劣的弹棉车间，其动机既为了企业也为了家庭，这是一名普通女工知难而上的可贵品质，也是一名母亲无私奉献的高尚情怀！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比平时早了一些，回家见母亲还未下班，便去离家不远的棉纺织厂看她。走进车间，只见里面柳絮翻飞，烟尘弥漫，前面十米远只能看到人影晃动。我捂住口鼻，眯着眼睛，低头弯腰向母亲工作的方向走去。找了几台机器，都没见母亲的身影，最后在一个墙角的一台弹棉机后面，才看见那双熟悉的手在一片片地向机器里整理推送棉花。母亲此时带着工作帽，捂着口罩，浑身上下沾满了棉絮，如不是很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她！或许是辛苦操作了一天，她看上去很疲惫，我叫了几声也没听见。我急切走到机器旁边，她才发现我。她拉下口罩说：“你快回去，我还要加班两小时，这批产品厂里急等着要！”

我说：“您出去歇歇，我帮您做。”

母亲把手一挥：“走走走，这不是你能做的事，车间里空气不好，赶快离开！”

我知道母亲的脾气，只得打消代工的念头。望着母亲倦缩的身影，我泪眼模糊，心里恨自己无能力让母亲安亨晚年。母亲已是个57岁的老人，为了企业和家庭，还在如此拼命地工作。这样一份情操，这样一种胸怀，既平凡又不平凡。母亲，你是我一生中最可爱的人！

如今，母亲已去世20多年，但母亲一生操劳忙碌的身影，一直在我心头萦回……今年清明节春雨绵绵，我们兄弟姐妹8人（那个被送人的姐姐于2000年5月与我们团聚）伫立在母亲的墓前，向这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深深地鞠躬，我们的泪水和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了母亲墓前那一片如茵的青草地。今年清明之初，某报社又向社会发起了名为：“发给天堂的短信”的祭奠亲人的活动，我看了之后再次触情生情，面向茫茫太空，用手机向敬爱的母亲发送了一条情真意切的短信：

   “母亲，今年清明节春雨绵绵，我们沭浴着这酥油般地春雨，仿佛又在吸吮着您温暖而甘甜的乳汁……母亲，您含辛茹苦，操劳一生；晚年积劳成疾，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强撑着病弱的躯体，为儿缝制最后一件过年的新衣……母亲，您辛苦养育了七个儿女，但在弥留之际，却不愿惊扰家人，在凌晨三时独自安然离去……呵，敬爱的母亲，此刻您是否听到了儿子的呼唤？在这潇潇春雨中，您是否能感受到儿女们对您的深情怀念？呵，母亲，您的儿女没有辜负您的教诲，如今个个事业有成，幸福美满，但能够奉献给您的，只有这发往天堂的短信……”

        新风博客     2007-4-2     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