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翻译溜走后,我在那个一脸阴相的伊拉克工头的淫威下,胆战心惊地度过了一个下午。在这期间,工头拿来了十几只空气开关和交流接触器要我统统“复古,荡涤夫”(拆开,清洗)。这些交流电器铭牌上标注的都是英文字母,从表面上看做工很精致,内在质量嘛,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对这些玩意,我在国内从未摆弄过,要当场拆开清洗,一时竟不从哪儿下手。但我是一名做来此地做劳务的电工,对眼镜工头指派的任何工作必须能完全胜任,否则他就会毫不客气地叫你卷铺盖走人!
我心里紧张得要命,再加上天气炎热,豆大的汗珠似泉水般地从额头涌出。我一边紧张地擦洗电器,一边偷眼察看眼镜工头,发现那老傢伙凶狠的目光也不时地朝这边射来。窥视那两道从镜片后面“杀”过来的射线,我周身发冷,不寒而粟。好在我毕竟是个直流电工,虽然没接触过交流电,但交直流电器拆装的原理多少还是有些相通的。为了避免第一天做劳务就遭遇被辞退的命运,我硬着头皮,一边急速地开动脑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拆洗着这些交流电器。整整一个下午,我身上流的汗水浸透了工作衣,十个手指有五个指头被罗丝刀和钢丝钳弄得血肉模糊。眼镜工头犀利的目光如芒刺在背,我感觉一分一秒都是那样的漫长。在下班之前的几分钟,我终于拆洗完了这十几只交流电器,一下午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眼镜工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我拆洗过的电器,转头跟旁边几个埃及和伊拉克本土电工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便冲我吼了一声:“鸭啦!鸭啦!”
我听得懂“鸭啦”是走的意思,但不知他这句“鸭啦”是叫我下班还是要我卷铺盖走人?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伊拉克电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口气很和善地说:“恰尼啦,鸭啦罗梦,恩德香根哩称!”(中国人,快回家,你工作表现很好)。
我偷眼瞅了瞅眼镜工头,只见他仍然阴沉着脸,看都没看我一眼便一声不哼地甩手走出了机修车间。我心里没底,不知道这老傢伙对我今天的工作表现是怎样的态度?他的身份相当于机修车间的副主任,手中握着劳务电工和机修工的“生死”大权(正主任是埃及工程师,很懦弱,对眼镜工头忌惮三分,经常被他越权架空)。我来伊拉克做劳务,以后是生是死全凭他的一句话。我很担忧以后的日子,因为这家工厂的机器设备不是英国造就是德国造,其先进程度比我们国家的设备少说也要超过二十年!今天我面对几只孤立的交流电器都被弄得汗流浃背,以后进车间修理正在运行的大型设备(三个车间约有电器设备一百多台,其中大型龙门吊和行车十多多台),将更加束手无策。我要想平安度过三个月的试用期,当务之急就是要请求项目组领导出面帮我调换工种,去汽车修理厂做直流电工。
晚饭后,我去找项目组长邵钢,向他陈述了自己面临的实际困难,希望领导能出面帮我解决一下。邵钢是一个颇有学者气度,性情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他听了我的陈述,当下表示去找几个交流电工协商,把我从机修车间换回来。见领导如此爽快,我不禁喜上眉梢,心里暗暗庆幸以后不用担心被遣送回国了。然而,第二天一早,何杰生翻译就匆匆过来告诉我,那几个交流电工都不肯跟我换,理由是中国的交流电器比外国的落后,他们也担心吃不烂这里的活。听到这个信息,我不亚于听到一声晴天霹雳,便当即赶到邵组长的寝室,再次请求他为我作主,一定要帮助我解脱困境。邵组长一边吃早餐,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林成新,没有办法,我已找过他们多次,那几位电工都说对外国电器设备心里没底,谁也不敢单枪匹马去冒风险。再说,我们项目组的工种分配是厂方定的,要更改得请示矮子经理。现在他们都不肯换,我就不能强迫他们跟你换。”
我急火攻心地申诉道:“邵组长,他们毕竟是交流电工,多少比我更能胜任机修车间的维修工作,虽然大家彼此在国内不相识,但都是中国人,请他们伸出手来救我一把!”
邵钢轻轻摇摇头,无奈地说:“他们拒绝的很干脆,我实在没有办法说服他们跟你换,虽然来伊拉克做劳务是为外国人打工挣钱,但毕竟大家出一趟国很艰难,谁也怕胜任不了工作被辞退回国。你好好努力吧,也许靠你自己的努力能闯过这个难关。”
听着邵组长那软中带硬的话语,我知道再求他也是徒劳了,那些所谓的骨肉同胞,是铁了心不愿救我一把,我以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事后,同寝室的国友说:“你不要去求他们了,哪个敢为你冒险来机修车间?这里就安排一个中国交流电工,其他外国电工都是半桶子水,全靠中国人来掌舵。而汽车修理厂呢,有两个上届的中国上海电工留守在那里,我们的电工过去可跟在他们后面滥竽充数,反正遇到了难题有上海佬扛着。但机修车间就不一样,上届的中国电工全走了,就等我们这批电工来接班。听老板说,那几个交流电工都是市外经公司专门挑选来的,有可能胜任得了机修车间的设备维修。不过,谁也没接触过外国设备,他们都不敢冒这个险!再有,调换工种要通过矮子经理,我们翻译的水平又说不清调换的理由,老板就是有心帮你也无可奈何——他也怕去面临矮子经理,象他这种文质彬彬的人,怎么受到了那个留着卓别林式的胡子,身材矮小的傢伙盛气凌人的样子!唉,兄弟,一切任命跌吧,能不能度过难关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双目无神地望着这位室友,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的恐惧随着夜色的深沉越来越重,我预感到在那夜色的背后将有一个幽深的黑洞在一点一点地掠夺我的魂灵……
(相隔了一年多未写伊拉克中国劳工日记,今晚终于续写了第四章,如有朋友对本故事感兴趣,请继续阅读前面三章——点开博客栏,在置顶文章中找。因为整个故事篇幅太长,有可能连载上百章都写不完,所以我就不搞链接了,敬请朋友们谅解)
新风博客 2008-1-9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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